这些年，行色匆忙，游览过许多秀美山川，品过的风味更是遍及四海。从高档酒楼里的精美佳肴，到街边小店里的独特小吃，惊喜和赞叹不断涌现。然而喧嚣散尽，内心总觉有所缺失，仿佛遗失了某种能慰藉心灵、驱散倦怠的甘醇。这份难以言喻的惦记，总在夜半惊醒或挑灯苦干至夜深时，蓦然变得格外分明，原来最能熨帖心房的风味，终究是二十年前故里弄堂里，朦胧灯影下那碗海带面。
那是我读高中的岁月。晚自习的结束铃声，仿佛用不锋利的刃具斩断了紧绷的神经，也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我推着那辆忠实却发出吱呀声响的旧自行车——它唯一不出声的部件是那从不发出声音的铃铛，混入被夜幕笼罩的人群。冬夜十点多钟，天空黑得深邃，重重地笼罩下来。路灯的光芒在寒意中透出些许暖黄，却始终无法照亮无垠的黑暗。冷风钻进瘦弱的校服中，刺骨得如同冰刺刺入，让人脖子蜷缩起来脊背弯曲，手指变得僵硬发冷。然而，比严寒更让人难受的，是腹中翻腾的饥饿感——肠子在安静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越来越急促，促使人加快脚步往回走。
正感到饥肠辘辘之际，车辆驶过那个认得清楚的路口，转向了窄巷之中。心头猛地舒缓下来——遥遥望去，那抹熟悉的亮光居然没熄灭！仿佛严寒雪境中孑然一盏孤灯，为这艘寒冷饥饿的“小舟”指引了路径。自家院落的空旷之处，有个中年汉子照看着他的简陋手推车，车面上挂着个蒙了尘的灯泡。那昏暗模糊的光线，忽然有种奇妙的效果，瞬间驱散了我身上的僵硬和倦意。更吸引人的是灯下升腾的氤氲，带着海带和骨头汤的浓郁气息，散发着一种朴实无华的暖意扑向人脸颊，让人感到无比的慰藉。这是寒冷夜晚最真切的召唤——充满生活气息的实在感。
老板，我要一碗大碗海带面，再来一个蛋，另外加一份豆皮！我说话时，自己都没意识到有多高兴。五块钱，在当时对我来说，是需要仔细考虑的“大钱”，但此刻，它却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那个粗糙的瓷碗放在我面前时，分量很足，热气和浓郁的味道一下子涌了上来，弄得我眼睛都眯了起来。深褐色的汤汁闪烁着诱人的光泽，粗壮的海带片在里头上下翻动，面条饱含汤汁的精髓，安稳地躺在碗底。
极致的内在在于那份独特的“小享受”——是那浸在酱汁里、炸出焦黄鳞纹、再在滚烫汤中饱吸汤汁、外脆内滑的虎皮蛋？抑或是那饱含卤水、色泽透亮、口感软糯的豆腐皮？剥开那刚出锅的皮，蛋的焦香裹着些许嚼劲和内里的软嫩相融，豆皮浸透了汤汁后在口中迸发着咸香，那极致的滚热、醇厚的香气、丰沛的滋味，似一股暖流在口腔中炸裂，一路汹涌向前，冰冷的全身仿佛春天的溪水般渐渐松展。
那个瞬间，所有的寒冷感、劳累感、饥饿感，都被这碗简单的水面，加上那个蛋或豆皮的浓郁，完全驱散了，完全满足了，完全抚慰了。从内到外的愉悦感，满得几乎要从胸腔涌出来。十几岁的时光，肚子和内心同时被填满的极致感受，纯净得如同水晶般清澈。
现在，即便身处光线充足、布置雅致的包厢之中，眼前摆放着制作精良的器皿以及各地搜集的珍奇食材，慢慢咀嚼，口中余味悠长，内心却难以再次泛起涟漪。
那碗深夜街巷中的海带汤，以及那深沉得难以散去的夜幕、凛冽的寒风、腹中空鸣的声响、归途中的急促呼吸，和那微弱闪烁的灯光，早已超越了食物本身的意义。那滋味，那份暖意，那一抹微光，都属于那个独特的环境，那股特定的寒意，那顿特殊的饥饿。此外，还有那个年纪里，对周遭一切全然接纳和体验的赤子之心。
它时常让我意识到，部分美好，由于它的无暇和无法重现，才在心头的河流中，持续散发着亮光。
阡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