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夏景行被沈清澜真正记住，并非由于简历，也不是缘于那场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面试，却是因他手腕上那块与他整个人都不相匹配的表。
第二天九点差三分，夏景行已经站在云巅大厦顶层秘书处外面了。
同昨日存有差异，他依旧身着那套价格低廉的西装，可头发未曾再刻意弄得杂乱，而是经过了简单梳理，使得干净利落的额头得以展露。秘书处的几个年轻女孩不露声色地朝他多看了好几回，明显都还记得昨天那个穿着寒酸、却被沈清澜亲自留下名字的面试者。有人端着咖啡走过，脚步迟缓了一下，仿若想要窥探出更多情况，然而终究没有谁开口询问。
九点，整，秘书，推开门，笑容，标准得，挑不出错，说道，“夏先生，沈总，请您进去。”。
夏景行点头，抬脚进门。
与三十七层的那间会议室相较，顶层的办公室显得更为空旷，一整面的落地窗，将半个江州纳入其中，泛着灰蓝色的江面，细长的高架桥，远处一寸寸向上爬升的楼群，如果展开的城市模型。沈清澜站在窗前，背对着门，肩线笔直挺著，白色衬衫的外面套着一件深灰马甲，并未身穿外套，手上端着一杯黑咖啡。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子，目光首先落在他的脸上，停留两秒，又极为自然地从他的左腕上掠过。
“坐。”
她说得简短，还是昨天那种干净利落的口吻。
夏景行坐了下来，并未率先张嘴说话，沈清澜回到办公桌后方，将咖啡放置在手头旁边，同样没有马上谈论工作事宜，而是径直望向他说道：“昨天回去之后，我再次把你的资料浏览了一回。”。
“嗯。”
桌上那叠文件被她手指压着，她语气平静地说，简历是真的，学历是真的，实习也是真的，可这些都并非全部。
夏景行笑了笑，不深，也不轻佻：“谁的简历都不是全部。”
沈清澜望着他，好似对这番话语并非感到意外。她将最上头那一页纸张推出，推至他跟前，说道：“江州财经大学，市场营销专业，绩点并非非常突出，不过辅修过统计建模，在学校里获得过两次数据分析竞赛奖项。奶茶连锁那段实习经历，你所撰写的是区域销售数据整理，实际上你为他们构建了一个低成本门店补货预测模型，直至如今那家公司依旧在使用。至于那家小商贸公司——”。
她停了一下，眸光轻轻抬起。
”老板，去年的时候，由于财务方面出现问题，从而被进行调查，账目做得那可真是混乱到了极点，你在处于实习期期间，非常顺利地替他们把三个季度的数据缺口给整理平整了，这件事情没有被写进简历当中，是因为那家公司后来实在是没有脸面给你开具证明，是不是这样的呢？“。
夏景行低头看了眼那页调查材料，倒也没否认：“您查得挺快。”
沈清澜停顿了一下说，在去决定使用某个人之前我习惯更多看两层次，在此基础上他又补讲，尤其指类似你这般的人有这种情况。
“我这种人？”夏景行眉梢微抬。
口里讲着打算依靠自身能力获取食物，然而事实上却刻意将自身妆扮成另外一种模样，跑来尝试探测我的判定。她这般讲着，语气居然没存有什么恼怒之情，反倒更像是在叙述事实，“直白地讲，你昨天也在评测我。”。
这话一落，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过了一会儿，待着急回答的夏景行停顿片刻之后，才说道，如果自己说不是，就会显得虚伪，的确，自己是有这个意思的。
沈清澜轻轻“嗯”了一声，似乎并不恼：“结果呢？”
“这不算好词。”
“但是真的。”
沈清澜那样很淡地动动嘴角，仿若似笑非笑，没全然彻底算作是在笑，跟着便是拿起手边另行一份文件将其翻开，最终把话题拉扯回到核心主题之上，表明说道：“我把你找来，并非是为了重新梳理回顾昨天的面试情况，实则是我这儿有个岗位打算给到你，然而是不在市场部的那个岗位。”。
夏景行看着她，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她以不快的语速说道，总裁办中，战略项目组里，要先从助理分析师这个职位开始。其并非正式对外编制，有着为期三个月的试用期。你是跟项目，而非跟部门汇报，要直接针对我还有周既明进行各项汇报。
沈氏集团中担任首席战略官的周既明，是赫赫有名的对人选挑剔之人，也是极负盛名的难以进行融洽共处之人。这个岗位从表面听闻仿若存在着诸多机会，然而事实上却更像是一把高悬于头顶上方的利刃，能否得以留存立足，通通都要视乎本人自身所拥有的能力。
夏景行想了想，问得也很实在：“为什么是我？”
在于昨天之前，鉴于那块表，我对你萌生了兴趣，沈清澜回应得极为直白，在于昨天之后，因你说话之际既未躲避，也未作态，我对身为个体的你产生了兴趣。至于今天。
她把文件合上，手指在封面上点了点。
“今天是因为我发现，你可能真有点用。”
这回，夏景行真的笑了，他的眼里，也带了点松弛的意味，说道：“听起来，不像夸人。”。
“在我这儿，已经算了。”
她说完，抬手看了眼腕表：“给你十分钟考虑。”
“不用考虑。”夏景行说，“我接受。”
沈清澜好像好像没有感到意外，仅仅问道：“速度这般快呀？不询问薪资情况，不询问级别高低，不询问工作强度如何？”。
“总裁办、战略项目组、直接汇报，”夏景行靠在椅背上，语气平稳地说，“问这些都显得多余。何况，沈总既然一早把我叫上来，那应该不是为了给我一份清闲工作。”。
“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总比到了半路再后悔强。”
沈清澜点了点头，按下内线，让秘书进来办理手续。那位秘书出去不久后，她又把他叫住：“这儿还有一件事。”。
“您说。”
“以后在公司，不要再穿成昨天那样。”
夏景行低头端详了一下自身装束被裹的西装，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说道：“这到底是公司所依规要求的呢，还是沈总个人独具的审美方面的意见呀？”。
沈清澜语气平淡地说道，“都有。”还表示，“我并不要求你全身穿着名牌，不过，至少别让其他人误以为沈氏是在推行精准扶贫。 ”。
这句话着实甚是刻薄，然而从她口中讲出，却偏偏不存在丝毫余项的恶意，反倒有种颇为奇异的、冷肃着脸讲述笑话一般的效力。夏景行抑制了一下，终究还是没能把控住，笑意愈发显著了些许。
沈清澜看着他：“很好笑？”
“有一点。”他诚实地说。
“那就笑完去人事签字。”
那天上午十点半，夏景行正式进了总裁办。
消息传播的速度比风还要快，位于顶层的秘书处，战略中心，投融资部，品牌公关部，差不多是一层接着一层往下传开，午休还没到的时候，整个总部当中大半部分的中高层人员都已得知沈总亲自从面试名单里头捞出了一个年轻男子进入总裁办，最夸张离谱的版本声称他是隐藏身份的世家公子，是前来沈氏体验生活的，稍次一些的说法讲他手腕上佩戴的那块表具备在江州核心区域全款购置一套大平层的价值，更次一些的说法是说他与沈清澜早就相识，之前进行的面试仅仅是走过场走个形式。
流言这东西，一旦长了腿，谁都拦不住。
周既明第一次见到夏景行，是在当天下午的项目碰头会上。
会议室当中，坐着八个人，这些人全都是从各条线抽调上来的骨干成员。周既明年龄四十出头，戴着细边眼镜，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乱，整个人好似一把薄且锋利的刀。他翻动着资料，连头都没有抬起来，说道：“是新来的吗？”。
“夏景行。”沈清澜简单介绍，“跟‘东港新能源并购案’。”
周既明这才抬起眼睛，目光在夏景行身上扫视了一回，没在那身明显显得不够得体的西装上停留过多时间，反倒是先留意到了他的表。就在那一个瞬间，他眼底掠过一丝极为轻微的异样神色，不过很快就压制下去了。
“会建模型吗？”他问。
“会。”
“会看到什么程度？”
“看项目需要。”
周既明，将手中那叠材料，猛地扔到他面前，说道，今晚十二点之前，要把这家公司过去五年的现金流，以及产能利用率，还有补贴依赖度，和潜在债务风险，拉出一版底稿给我，别拿网上那些二手分析来糊弄，要自己去拆解。
有人在会议室里，偷偷抬头瞧了瞧时间。那是下午三点二十。也就是说，在不到九个小时内，得去弄懂一家中型新能源企业的核心财务、经营逻辑。对于一个刚进公司的人来讲，这差不多就是下马威。
夏景行翻了翻资料，点头：“好。”
那周既明没再去看他，好似压根就不在意他能不能接住，而后只是继续朝着下面开会，在那次会上，沈清澜讲的话语并不多，然而每每开口都是踩在了关键的地方，她是不喜欢说废话的，要是谁汇报的时候绕弯子，那麼谁就会被她说的一句话给截断然后重新再来，夏景行安静地听着，既没有去抢话，也没有刻意地去表现，偶尔低下头提笔记录一下，存在感并非很高了，可始终是很稳的。
会后，战略中心有个担任副经理的程远，拍了拍他肩膀，表情似笑非笑，说道：“第一天就参与东港案，运气挺好。”。
“是吗？”夏景行把资料夹起来。
盯着他，程远讲，要是你抗得起，自然那是运气，要是抗不起，可那就是完全另外的一种情形而已了。
夏景行点头：“明白。”
程远似乎由此认为他这样的反应太过平常，难免略微生出些许乏味之感，临走前不久又再次看了一眼他手腕上佩戴的那腕表，把声音放低说道：“公司当中那些人数众多且存在嘴多易生是非的情况，你最好能够以比较适合、正常之类的状态去适应它。老总若是亲自挑选出来的人员，都会被他人以目光注视着瞧瞧看。”。
“谢谢提醒。”
“甭客气。”程远咧了咧嘴，脸上绽出一丝笑，“我纯粹是好奇，你究竟凭借啥得以进来的呢。”。
夏景行也笑：“那你慢慢猜。”
程远一愣，随即失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顶层很多办公室都亮着灯。
沈氏这般规模的大集团，加班并非稀罕之事，特别是战略项目启动后，往往整层楼都会陪着熬夜，十一点四十，秘书处的人员已走得差不多了，唯有总裁办公室的灯依旧亮着，夏景行抱着电脑敲完最后一行分析结论，将底稿发给周既明与沈清澜，顺便抄送给了项目组，刚按下发送键，手机便震动了一下。
沈清澜发来一条消息：“进来。”
夏景行端着电脑进入的时候，沈清澜仍在看文件，桌上那杯咖啡已然凉透了。她向他示意坐下，将刚打印出来的底稿翻到第二页，指着其中一段说道，这里，东港新能源过去两年毛利看上去没有问题，但是你觉得它真实利润是被地方补贴以及应收账款粉饰过的。依据？
夏景抬脚移步走过去，站在了桌子旁边，将相关情况展示给她看，说道，其补贴到账的速度与节拍呈现出异样的状态，并且确认的标准和办法等方面也凸显出大胆极致的态势；除此之外，他们针对前五位大客户账款支付的应到期限陡然延长，可是销售收入增长显得特别平稳顺遂，并不似属于常态之中所出现的波动情形；为此，我把产业链条上游以及下游公开披露出来的相关数据进行交叉比对之后瞅见，其存在着部分货物产出应该很有可能是积压的货品去囤积那种情形，并非是在终端经由多方消耗才达成的结果，后续这样。
沈清澜一边聆听着话语，一边翻动着书页，在听闻至后续部分时，抬起头注视了他一下，说道：“不到九个小时，你竟然还顺便将产业链也进行了调查？”。
“既然要拆，就拆完整一点。”
“你以前做过并购？”
“没有正式做过，但看过不少案例，也自己练过。”
“自己练过？”
，嗯，将公开项目视作题库，依照完整流程拆卸。夏景行语气十分自然，，反正闲着亦是闲着。
听起来这话很轻巧，然而只有真正做过的人方能晓得，那所谓的“自己练”，实际上是极为耗费耐性的，并且也是极其枯燥乏味的。没有人逼迫你去学习，一切全都要依靠自己一回回地去钻研材料、搭建框架、推导假设 ，那白白浪费掉的时间还有精力完全都看不到。沈清澜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手中的纸张合上，点了点头说道：“还行。”。
“只是还行？”
“想听实话？”
“您一般会说假话吗？”
沈清澜抬起眼睛看向他，眼眸的颜色有点冷冷的，又好像其中有着别的某种情绪。过了两秒钟，她才开口说道：“比我预先期待的要好一些。然而却还是不够好。你对于结论的把握很准确，表达也十分清晰，问题在于你太过相信逻辑方面的自洽。”。
夏景行微微一顿：“什么意思？”
意为，在真实的商业世界当中，诸多事情并非依靠逻辑而发生。她站立起身来 ，朝着窗边走去 ，夜色里的江州灯光连接成一片 ，映照得玻璃好似一面黑色的镜子 ，有时候一家公司得以存续 ，并非是由于它的经营做得多么出色 ，而是由于它背后所站立的人不希望它走向消亡。有时候一家企业看上去光鲜亮丽 ，也并非是因为它确实具备价值 ，仅仅是因为有人需要它暂时呈现出有价值的模样。
她讲这些之际，声音并非很高，甚至能够讲是平静的，然而，平静的状态下面却仿佛积压着一些不太愿意过多表达的疲惫。
她转过身说道， “所以你这份底稿是能够当作参考的，然而却是不可以当成最终判断的记住，数字是会说谎的，人则是更加会说谎的。” 句号。
夏景行看着她，忽然问：“您以前是不是吃过这种亏？”
这话问得有点越界。换成别人，八成已经后悔了。
然而沈清澜并未发作，她仅仅是静静地注视了他片刻，随后将视线移开，说道：“你第一天上班，胆子倒不小。”。
“冒犯了？”
她低下头，将袖口整理了一番，语气平淡如水，说道，“算不上。”，“只是要提醒你，聪明是可以的，但是千万别觉得自己能够看穿所有的一切。”。
“我并非这般去想。”夏景行停顿了一下，“仅是感觉，您讲出那句话之际，并非像是在教导我，而更像是在对自己进行提醒。”。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片刻过后，沈清澜笑了一下，其笑意很轻，且持续的时间很短，说道：“出去吧。明天八点半，跟我去东港。”。
从那以后，夏景行好似一枚被搡进高速运转齿轮当中的部件，没机会喘息，也全然没有时间去懊悔。
沈氏当年最重要的新能源布局是东港项目，从表面看，它是一桩资源互补且前景可观的并购，往深入探究，它牵扯到地方产业园、银行授信、技术专利以及股东对赌，随便其中哪一环出现问题，后续都会引发一串连锁反应。周既明让他进来并非是让他学习，而是直接把他投入战场中去试验其成色的。
第一个星期，他基本上没有在十二点之前离开那一公司。白天的时候，他跟着去跑会议、翻看材料，还去旁听尽职调查；到了晚上回去之后，他又要拆解财务数据、补充产业链环节、核对政策口径，他眼底那原本还算得上比较清亮的神采，很快就被熬出了一层疲倦的神色。秘书处有几个女孩在背后都说，新过来的这个真的不是来做样子为了好玩才来的，起码是能够吃苦熬夜的。
当然，也有人不服。
呈现出这般不服气的状态并未一定显现在脸庞之上，常常隐匿于一些极为细小之处。举例而言，于会议开始之前特意延迟发送关键资料，举例如下，在进行口头交接之际省去半句至关重要的背景内容，举例来讲，拿着一个含混不清的需求致使你反复返工三次，最终还得面带笑容地说出一句“年轻人，多锻炼是好事”。夏景行留意在眼中，没有吵闹，也没有急忙进行回击。他开展事情的方式颇为简单，若他人挖下坑，他便记在心里；若他人给予绊脚石，他率先跨越过去，待时机来临之时再作全面清算。
真正让他在项目组站住脚的，是去东港第三天的一场闭门会。
那天，地方产业园在，东港新能源管理层在。审计团队在，沈氏项目组也在。会议从上午十点开始，一直开到下午一点。争论的是一笔设备折旧，还有一项专利授权归属。东港那边，咬死口径不放松。审计团队过于保守。双方你来我往，吵得整间会议室的空气都发闷。周既明烦得摘了眼镜，沈清澜脸色也越来越冷。
就在己方财务总监将要再次将“行业惯例”环绕一圈之际，坐在偏向后方位置始终没咋开启话语模式的夏景行陡然张嘴而言了。
“抱歉，打断一下。”
满桌的人都朝他看过去。
他将手边呈一叠状的资料翻动至某一页，其发出的声音并非高声，然而却极度平稳，说道：“你们声称这批设备直至去年四季度方才正式转为固定资产，因而折旧乃是从今年起始进行计提。可是呢，我对你们提交给税务局的固定资产备案以及保险生效时间展开了查询，其中最晚的时间为去年八月。这便意谓着，最少从风险承担以及实际使用的层面来看，这批设备去年便已投入到产线当中啦。”。
东港财务总监脸色微变，张口想接话。
夏景行没给他能够绕开的机会，紧接着说道，再就是这项被称作核心专利授权的事情。你们讲专利控制权处于控股母公司方面，因而子公司利润率合理地偏低。然而问题在于，授权协议当中所写的是排他性内部使用，并非市场化收费。也就是说，这笔授权费是你们自身左手倒右手的行为，是在转移利润罢了。若真的按照这个口径去审查，那就不只是估值调整这般简单的情况了。
会议室一下静了。
这种静，并非是礼貌地等待他把话讲完，而是如同被人一下子将遮羞布给揭开之后所呈现出的那种静。
园区负责人坐在主位那儿脸色有点变难看了，东港管理层更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接上话。周既明看了夏景行一眼，那眼神头一回带上了点正儿八经的审视意味。沈清澜则啥都没讲，只是拿起旁边的笔，在纸上面轻轻点了两下。
对于最后那场会究竟是以怎样的情形告终的，大家所留存的记忆都不是特别清晰了。仅仅记得原本持续纠缠了一上午却始终没有得出结果的好几处分歧点，到了下午竟然一下子就出现了缓和的态势。在东港那个地方，原本强硬坚持的一方不再继续强硬支撑，而地方园区也开始转变态度，表示能够“秉持合作达到共赢的精神再度去探讨一下具体的细节内容”。
程远是从会议室往外走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脚步，慢了几步之后，和夏景行并排着在走廊里走着，然后程远问夏景行：“你是提前去查了税务备案的吗？”。
“嗯。”
“没人让你查这个。”
“所以才有用。”
程远望过去并停留注视其两秒钟，忽地脸上浮现笑意说道，行，之前我确实是真真切切地以为你是凭借那块手表才得以进来的。
“现在呢？”
程远停顿了一下，说道，“现在在感觉上，”那块表大概仅仅会是你身上最为无关紧要的物品。
夏景行笑笑，没接这个话。
结束了一天的行程，晚上沈清澜回到酒店之后，要求夏景行，把白天发言的那段言论依据整理书面纪要出来。夏景行飞快敲完邮件、发送出去，刚刚迈出房间门准备洗漱，脸仅洗了一把的时候，房间门立马紧接着响了叩叩声。
他打开门，门外站着沈清澜。
她把白天那身显得利落的西装卸了下来，仅仅身着一件样式简单的黑色针织上衣，原本束起的长发也自然披散开来。相较于在办公室里那种说一不二的沈总形象，她此时身上少了些许锐利之感，增添了一些因旅途奔波以及工作操劳而磨出的倦意。
“方便吗？”她问。
“方便。”夏景行侧身让开。
沈清澜走进来，目光在酒店房间扫视一圈，房间不大。桌上摆放着文件，摆放着电脑，还有记满字的便签以及半杯已冷掉的茶。床边扔着刚脱下的外套。很乱，然而乱得极具条理，不像有些人刻意将忙碌置于表面。
“坐吧。”夏景行给她倒了杯热水，“酒店没什么好茶。”
她接过水杯，没有马上喝，好像在寻思该如何开口，因为她表示自己不挑。过了一阵子，她讲出这样一句话：今天会上所做之事，颇为出色。
“谢谢。”
是她抬眼看着他，说不是敷衍他，而是真的不错，能听懂问题的人有许多，然而能在那种场面之下抓住七寸的人却没几个，特别是他还是首次正式上桌。
夏景行靠在桌边，笑了笑：“您这么夸，我容易飘。”
“你不像会飘的人。”
“那是您看走眼了。”
沈清澜同样微微浅笑了一回，那笑容刹那间便消失不见，然而却致使她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变得温和柔顺起来，她低下头去轻抿了一口热水，突然间说道，昨天面试之际，我认出那块表，并非仅仅是源于拍卖会。
夏景行看向她。
“我父亲往昔颇为热衷收藏机械表。”她的语气极为平淡，“在我十几岁之际，他引领我参与了一场私人展。那位进行策展的人提及过安东·勒克莱尔，称其制作手表宛如筑造建筑，每一条脉络都具备结构感，并非仅仅是装饰。”她停顿了片刻，“那个阶段我头一回目睹了那一系列的手稿。你昨天述说表耳的灵感源自科林斯柱式，我便明晰你并非随意编造的。”。
“原来如此。”
她看着杯中泛起微微晃动的水面，说道在想，她昨天盯着那块表之举，究竟是不是因职业习惯，还是缘自别的缘故所致等等之类，所以她昨晚回去后已为其事忖度琢磨思虑了较长时间。
“想明白了吗？”
她说，“有一半是想得出个明白结果的。”，“职业习惯致使我认为那些不符合常理的事物必然存在问题。至于另一半嘛——”。
她停住了，没继续。
空调的风被轻轻地吹，在房间里面，稀疏的车流在东港夜里，于窗外呈现。夏景行没能进行催促。在许多时候，话语表述到这个地步，已然足够。倘若逼迫他人将尚未说出口的那一层也予以揭开，并非是体贴，而是一种冒失行为。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澜才再度开口说道：“夏景行，你是否曾有过那般感受呢？那便是你已然身处一个位置之上，所有人都认定你理应极为擅长判断他人，极为擅长判断局势，甚至认定你不会出现差错。然而随着时间延续，你反倒会质疑自己最初的那一丝直觉究竟是否还存在着。”。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几乎不像她。
沉默了一会儿的夏景行，紧接着这样说，他声称：“自己未曾站到过您身处的那个位置，因而不敢断言自己全然理解。不过呢，他知晓一件事情。”。
“什么？”
那些长久进行事情判断的人，极易变得只相信证据起来，而不再相信感觉了。然而有的时候呢，感觉并非是不可靠的呀，只是它没办法被写入报告里面罢了。他注视着她，说道，您昨天把我叫上来这一行为，难道不正是表明那一点儿直觉仍旧存在着吗？
沈清澜抬眼，目光和他撞上。
那一下，时间不算长，然而，十分奇特的是，仿佛存在着这样一种东西，从一开始，它就处于紧绷的状态，直至此时此刻，最终，它微微地松弛了一寸。
她把杯子放下，站起身：“不早了，你休息吧。明天还有硬仗。”
走到门口之际，她再度停下脚步，扭转过头，目光投向他放置于桌子之上的那只手表。那银灰色砂金石表盘，于暖黄灯光的映照之下，散发着极为深邃的细碎光芒，其静谧之态仿若夜空的一隅。
“你一直戴着它，不怕麻烦？”
“怕。”夏景行说，“但还是戴。”
“为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说因为存在一些事物，你越是将其藏匿起来，就越发好似内心有鬼。并且他还提及，他外公往昔讲过，品质优良的表并非是用来供奉着的，而是用来陪伴人度过平常日子的。要是放置在保险柜里，即便价值高昂那也仅仅是毫无生气的物品罢了。
沈清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夏景行站于原地，稍过片刻后，才低下头去看向自身的左腕。表盘之上，时针已然越过了十一点，月相静静地悬挂于那边，仿若一枚未曾讲出口的往昔之梦。好些年了，他始终佩戴着它。最初是由于舍不得，往后是因为习惯，再往后，连他自己都难以讲清楚，是否也带有一点用以提醒自身的意味——人不可以活成一串被他人估量价值的数字。
东港的项目最终推进得比预想更艰难，但也比预想更扎实。
为期两个月后，尽调报告得以完成，交易结构再度进行重新修正，几个关键风险点被预先拆掉了。沈氏并未依照原计划全额拿下东港，而是转而改成了分阶段投资并附加业绩对赌。此消息一经传出，资本市场的反应虽说不算热烈，然而却颇为稳。这种稳，外行之人无法瞧出其中门道，行内人却心里明白，越是这种不贸然进取的方案，越是能够表明操盘之人头脑清醒。
项目落地那天，集团内部开了场不大的庆功会。
讲的是庆功之事，实际上呢，就是顶层的小范围聚餐，香槟饮料开的瓶数都没几瓶。周既明好不容易放松一回，手举着酒杯，吐出一句“大家辛苦”，这般已然算是给足了面子。程远喝了两口饮品后，就开启了八卦模式，声称若不是夏景行那日在东港会上戳破那层窗户纸，这个项目后续起码还得再折腾一个月。旁边有人跟着搭话，说道没错，现今外面都在揣测这位夏助理究竟是何种来头。
沈清澜坐到了主位之上，听到这话之后抬抬起了眼睛，说道，工作的场合之中，少谈论那些来头方面的事儿，多去聊聊结果好不好。
一句话，桌上立刻安静不少。
可是，酒喝了两轮之后，氛围终究还是放松了下来。周既明很难得地主动去询问夏景行：“试用期快要结束了，你感觉情况如何呢？”。
“挺累。”夏景行很诚实。
桌上有人笑出声。
“就这个？”周既明也笑了下。
“也挺值。”夏景行补了一句。
“想留下吗？”
“想。”
“为什么？”
说着“因为于此处切实可行对知识的汲取，且切实存在值得自身追随之人”这番话语之际的他，并未投向旁人，只是极为顺遂地朝着沈清澜那方投去目光。
那一眼的时长极为短暂，短到就连旁人都不一定能够察觉到，然而沈清澜却很明显地停顿了一下，紧接着低下头去喝了一口杯子里面的酒，并且没有去接话。
散场之际，早已快要到十点了，楼下的夜风颇为凉爽。程远他们这儿一群那儿几个地先离开了，周既明临时接到了一个电话，而后也折返回到车里。最终就仅剩下夏景行以及沈清澜站立在大厦门口，台阶下面车辆人流往来穿梭，江州的夜晚宛如一块巨大且发亮的金属平面。
“没开车？”沈清澜问。
“今天喝了酒，本来打算打车。”
“顺路，送你。”
夏景行也没推辞，拉开副驾坐了进去。
车驶出了一段距离，期间两个人都没怎么进行言语交流。广播之中播送着极为轻微的夜间音乐，街边的路灯一盏紧跟一盏地从车窗前掠过，而后映照在她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上。沈清澜驾驶车辆可谓十分稳当，速度既不太快，也不拖沓，这和她处理各类事情的方式存在着些许相似之处。
走过一个路口，她猛地发问：“那日于饭桌上，你讲这儿有人值得你相随。是应酬之辞，还是真心话？”。
夏景行侧头看她：“您觉得呢？”
“我在问你。”
“是实话。”他没绕，“不然我不会留。”
沉默了一会儿的沈清澜，好似有着想要笑的念头，然而却又强行忍住了，说道：“你这人有时候说话挺直接。”。
“您不喜欢？”
她望着前方，说道谈不上不喜欢，只是很少有人这般跟我讲话语气停顿处，她微微顿了顿，又强调只是很少有人这么跟我说话。
“因为很多人对您有顾虑。”
“你没有？”
“有。”
“那你还这么说？”
“有顾虑不代表要说假话。”
车里静了静。
片刻后，沈清澜忽然问：“你知不知道，公司里现在怎么传你？”
“知道一些。”
“就不在意？”
夏景行倚靠着椅背，语气显得松弛起来，说道传他总归是要比传那个项目要好一些 ，并且还表示嘴是长在别人身上的 ,而他根本就没办法一个个全都捂上啊。
“你倒想得开。”
他这般讲道，并非是那种能够想得通透豁达，而是觉得根本就没那个必要，人要是老是忙着去对自身进行解释，那就没有空闲的时间朝着前方行进了。
沈清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没再往下说。
车到了那个夏景行居住之人所在的小区门口，停下，车安稳了，夏景行解开安全带这一行为动作，然而却没有马上从车上下来。沈清澜觉得他好像还有别的事情，将头侧向一侧去看他，问道：“怎么了？”。
“有句话想说。”
“说。”
“多谢您。”他这般看着她，“并非仅仅是由于给予我机会。更是因，您随后切实是在关注我这个人，并非只是瞧那块表。”。
这话说得很平，没有刻意煽情，可偏偏因为太平，反而显得真。
沈清澜一时没接。
隔了几秒，她才低声道：“夏景行。”
“嗯？”
“你最好一直都这么有用。”
夏景行笑了：“我尽量。”
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左腕之上，说道，还有，下次要换一件更像样一些的西装，你现在可不是来面试的状态了。
“您还记着这个？”
“我记性一向不差。”
“可以。”他推开车门下来，站在了夜色当中，朝着她弯了弯嘴唇，“遵照您的意思，沈总。”。
车窗慢慢地升起来，车子再度融入夜里的车流之中。夏景行站在原来的地方，望着尾灯逐渐远去，这才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时针稳稳当当地走着，一分不差，如同它这么多年始终做的那般，不着急，不迟缓，也不为旁人的揣测停留片刻。
不少后来的人都觉得，夏景行跟沈清澜的那种关系，起始于那块价值达两千万的表。
这话不全错。
要是没有那块表存在，沈清澜那样或许不会在茫茫一片的简历当中，再多看他一眼；要是没有那场面试里突然出现的对视情况，他们这样子也许只会变成彼此职业履历之上的一个普通名字。然而真正将两个人捆绑在一起的，从来都不是表盘上面的砂金石，不是铂金制造的表壳，也不是那场拍卖会上令人惊讶的成交价。
是表盘之下，那些更难估价的东西。
原句结构被打乱，重新编排如下：是沈清澜明明坐在高位太久，看惯了包装和算计，却仍没把自己那点最初的判断力彻底磨掉；是夏景行明明可以靠家世和退路，却偏要自己走进风里；也是他们都太清楚，人与人之间最难得的，不是身份对等的合适，更不是第一眼的惊艳，而是你说一句真话，对方听得懂，也接得住。
一座城市，每日都在朝着往前的方向发展，高楼大厦，其高度是一天天不断攀升，霓虹灯光，那亮度也是逐渐发亮，所有的人，仿佛俱是被时间催促着，朝着更快的所在奔赴而去。有的人，以数字来给人进行价值的衡量，有的人，凭借衣着去给人予以类别划分，有的人，目光紧盯着名片以及头衔，就如同紧盯着一面最易于理解的镜子一般。然而，却总归是存在着一些人，偏偏是不愿意仅仅只存活于那些一眼便能够瞧明白的标签范围之内。
夏景行是这样，沈清澜也是这样。
往后诸多回，夏景行随她置身会议室、谈判桌、董事会，待更多人将他视作真正核心成员之际，那块表始终静静戴于他的腕上，既不张扬，亦不刻意。偶然灯光洒落，表盘会泛起些许细碎之光，仿若深夜海面，恰似旧时光中未讲完的故事。
有人目睹了，会嫉妒其昂贵；有人辨识出了，会诧异其出处；还有人仍旧会禁不住去揣测，猜这个年轻男子到底储备着多少未显山露水的实力。
可有且只有夏景行他自己才知道，那块表最为重要的地方所在，从来都不是其他人看见了些什么。
而是，每次他低下头看向它的时候，就会想起外公那粗糙却温暖的手，会想起父亲把它重新带回家里那天那默默无言的背影，会想起母亲红着眼把它放回他掌心时所说的那句“别把自己弄丢了”。
同样会记起，于云巅大厦三十七层，那个呈现着灰色色调的上午时分，沈清澜将眼眸抬起，逐字逐句地向他进行询问，身为一名穿着如此着装前来面试初级岗位的应届毕业生，缘何会佩戴这样一块手表呢。
有些故事，就是从那一句开始，慢慢转动了齿轮。
时间，不会因任何人的一场惊讶停留前行，不会因一点心动停下脚步，也不会因一瞬迟疑中断进程。它只是默默无言地持续向前，将表盘每一遭时间跳动，皆转化为人生切实留存下来的刻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