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知道我爸也会求人，是在我二十七岁那年。
夜深时分，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镇上那排路灯，一盏亮着，紧接着一盏灭掉，好似即将离世之人一般。彼时，我刚刚从市里返回，鞋底满是泥巴，推开院门一响，随后便听到堂屋里有压低声音的交谈声传来。门未完全关闭，留有一道缝隙，屋内那白炽灯将屋子映照得泛着黄。我爸背对着我，腰弯得极为低，手中捧着手机，宛如捧着一碗滚烫的汤。
他说，姐，这回你得帮我。
那声音，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并非平日里，在家里骂我时，吼我时，嫌我不争气的那种声音，它是软的，发虚，还带着点颤抖。
我站在门外，整个人一下僵住了。
电话那头说了些啥不清楚，我爸一个劲儿地点头，明明对方根本看不到，可他依旧点头，他讲，不是我，是小屿，这孩子这次真的走入绝境啦，你就权当……你就当念在咱爹娘情分上。
我的手指用力攥着，攥得颜色都发白了。在门边的那块墙皮，掉下来了一片，这片墙皮蹭到了我的手背，蹭得手背生疼生疼的，然而我却都没有觉出来。
我一直以为，我爸这辈子最硬的一样东西，就是他的脊梁。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他的脊梁，也分人。
而那一晚，是我人生里第一次，真正看见那根脊梁弯下去。
也是从那一晚起始，我才逐步渐渐晓得，这些年我斥责他丢脸，斥责他讨好，斥责他没气节之际，其实我根本任何一点都没看透。
我称作李屿，于大学毕业之后的第三年，参加考公这一行为中的第三次，笔试成绩处于第一名，在面试结束出来时我认为肯定没问题了，然而结果却是名单进行公示的时候，其中并没有我。
那一刻，我眼前变得漆黑一片，真的绝非夸张之辞，我直直地盯着屏幕，刹那间耳朵里传来嗡的一声响，身旁之人说话的声音犹如隔着水那般，模模糊糊的，随后我不停地反复刷新，手机热得发烫，然而名单依旧是那份名单，第二名的名字登上了，第三名处于候补状态，至于我的名字嘞，仿佛从来就没存在一般。
当时那个傍晚时分，我于出租屋内静静久坐，一直到天色完全变黑，期间一口饭都未曾进食。窗外弥漫着油烟的味道，楼下的炒粉摊不断传出哐哐敲锅的声响，隔壁的情侣正在激烈地吵架，其中女方在哭泣，男方则愤怒地摔门。我确实将所有声音都听见了，然而却又好似什么声音都没有听见。
我妈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我爸最后打过来，我接了。
他问，咋样？
我说，没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话挂了。后来他问，是不是弄错了？
我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听。说，没弄错。就是被刷了。
我爸又不说话。
我内心里的那般火气，直蹿到喉咙部位顶起，热烫之状激烈异常。我这般讲道，你难道不是存有姐姐吗？你难道不是在逢年过节之际都向着她家里送入鸡蛋送入腊肉送入米酒吗？如今为何就不去寻觅她了呢？
这话我说得很重。故意的。
我知道往哪儿捅最疼。
果然，我爸声音一下沉了。他说，你胡说什么。
我说，难道是我在胡说吗？你哪一年不走一趟？在腊月二十八的时候，那可是雷打不动的，提着土鸡蛋朝着城里跑去。算起来大概有二十多年了。你说，人家有把你当回事吗？我考上大学的那一年，她有没有来过？咱家盖房去借钱的那一年，她有没有露过面？现在我遭遇被刷的情况了，你去让她打个电话试试看，瞧瞧人家会不会理会你。
正在通话的电话那边，突然之间传来砰的一响声音，好似是有什么物品被摔落在地面之上。我的妈妈急忙着急地大声呼喊着，你们这爷俩别再说下去了。
然后电话断了。
我于床边就坐，胸口呈现出一起一伏之态。窗户并未完全关闭严实，风从中灌了进来，裹挟着潮气，致使桌上放置的那张准考证不停地打颤。
我盯着那张纸，半天没动。
事实上来看，我所憎恶的并非仅仅是他人，我同样憎恶自身，憎恶自己在言语上固执强硬，憎恶自己表现出孤高自傲，憎恶自己明明已然被现实狠狠压制住，嘴上却依旧要装作好像对一切都毫不在意的模样。
第二天，我去申请复核。
在窗口的那名女性工作人员，脸上呈现出毫无表情的状态，其操作熟练程度仿若正在进行一份水电费单子的盖章工作。她声称，需依照流程行事，七个工作日后会得出结果。
我说，我想知道我到底差在哪。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头敲键盘。说，结果出来你自己看。
七天。
白昼时分，我四处投递求职简历，然而夜色降临，返回出租屋之后，我便开始刷论坛。刷着刷着，这寒意愈发浓重了。有的人讲，没关系的，别去考这种岗位。又有的人说，笔试取得高分算不上什么的，面试才是决定成败的关键所在。另外还有人声称，你以为现如今真的靠公平吗？你得先问问自己姓甚名谁。
话不好听。可我没法反驳。
复核结果出来的那一日，天气晴朗至极，阳光亮白得眼睛都有些花。我伫立在招考办的走廊当中，手持的那张单子薄至极，仿若一张纸质的钱币。
我面试分数，低得离谱。
不是低一点，是低到像故意给我判了死刑。
而那个第二名，面试高得漂亮。漂亮得像早就写好了结局。
我手上拿着单子，喉咙干得难受，后背布满了汗水。有个人，经过我的身旁，脚步声极为轻微，然而我却感觉，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我的脸上。
过后，有个和我一同参加培训班的男性朋友，不知从哪给我发送了信息，传达出这样的意思，说，就此作罢吧，听说那个成功上岸的人士，是某位领导的外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外甥。
这两个字，好似一枚尖刺，一下子，就将我在这些年之中，最为瞧不上眼的事物，全部都挑了出来。
原来人和人真不一样。
有那么一些人，他们不顾一切地拼命学习，疯狂刷题刷到几乎要吐出来，反复练习面试练到嘴巴都起了泡，然而，最终却还是输给了一个称呼，输给了那一声舅舅，或者那一声叔。
那晚，我喝了好些酒，廉价白酒灌得胃里发热，桌上花生米一粒未碰，我喝到后半夜，脑子晕乎乎，心却愈发清醒，清醒得令人发疼。
我又给家里打电话。
这回接电话的是我妈。
她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她说，小屿，你别钻牛角尖。
我讲，我并非是在钻牛角尖，我只是经过思考后弄清楚了，我以往最为瞧不上咱爸的那一系列做法，然而你瞧瞧，到最终真正发挥作用的恰恰就是那一系列做法，诸如送礼、进行社交往来以及攀附各种关系之类的，不就是这些内容吗？
我妈急了，说，你别乱说。
我咧开嘴，这一笑，笑到连自己都心生厌烦，不禁发问，我究竟是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大姑难道不就是你们家族众多关系里最为重要的那一位吗？你怎么不让父亲去求她相助？去？
这回电话那边静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我爸把电话接过去。
他说，你喝多了。
那个，我讲，我并没有喝多，我可清醒着，清醒得不得了。爸呀你得承认，你那些鸡蛋，就是存有给自己留条后路的想法。你每年都去，不就是盼着哪一天能可用着，是？
我爸呼吸很重。
与电话相隔，我能去把他此刻的模样想象出来。他必定是坐在堂屋的那把竹椅之上，眉头拧在了一块儿，手背上的青筋冒了出来，脚边放置着搪瓷缸子。房间里头有着一股烟味，灯光偏向黄色，他脸上的皱纹一道接着一道，犹如土里出现的裂口。
过了很久，他说，你懂个屁。
啪。
电话挂了。
我将手机抛至床上，自身倚着墙，缓慢地向下滑落，墙是冰凉的，其凉致使我酒醒了约莫一半。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腊月初二十八那天，天还没亮起来的时候，我爸就起身起床了。我妈待在灶房里头烧火，柴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锅里有蒸汽冒出来，那是一股由谷糠以及鸡毛混合起来的味儿。院子当中的鸡被惊到，发出咯咯的叫声。我爸蹲在门口那里，将鸡蛋一个一个地往竹篮里面码放，手指很粗，然而动作却十分轻缓，就好像是生怕碰坏了似的。
我那时候读高中，最烦看见这一幕。
我讲，城里超市各种各样的鸡蛋都有，偏偏要送咱家这点东西，人家会稀罕吗，会在乎稀罕吗，稀罕在意这点东西吗？
我爸头也不抬，说，稀不稀罕是她的事，送不送是咱的事。
我说，你就是爱巴结。
这话语刚落，我的妈，那脸色瞬间就变了。锅铲哐当一声，掉落在锅沿之上，火苗哧的一下，猛地蹿了起来。她朝着我使劲地使眼色，我，却没有理会。
我爸爸缓缓地站起身来，他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我，那种眼神直至如今我依旧清晰地记在心里，并非仅仅只是纯粹的愤怒，而是内心受到了伤害，然而却又没办法说出口来。
他说，你再说一遍。
我梗着脖子说，巴结就是巴结，还怕人说？
那天，他险些用扫帚抽打我。最终，是我妈将其拦住了。她把我往门外推，讲你少讲几句难道会死呀。
我伫立在院子之中，北风呼呼猛吹，致使耳朵阵阵发麻，然而心里头却仍旧满是不服，我觉得自身已然读过书，见识过世面，晓得何为尊严，清楚何为体面，我爸他却不懂，他仅仅只是个庄稼人，在他的认知里，亲戚里头出了一个处长，那就堪称是一家子的坚实依靠。
多俗啊。
现在想起来，我那会儿真是又年轻，又坏。
我和我大姑其实不亲。
她在市里任职诸事，甚少归至老家。即便归来，亦是一贯匆匆忙忙的。车子将其停放处在村口周边区域，她身着较为得体具品质特征这般呢大衣衣物，头发梳理得毫无杂乱迹象条理清晰，鞋跟踩踏于泥土地面之上，显得不是特别稳当。我父亲跟随着紧跟在她的后面位置，心存谨慎小心翼翼去承接拿取行李物件，嘴里不间断持续询问着，冷不冷，饿不饿，路上拥堵状况如何。
她一般只点点头，说，还行。
在我小时候，我瞧出她十分厉害，同时心里还略微有点怕她。她每每说话之时，声音并非那种洪亮高亢的，然而，你绝对不敢在她跟前肆意妄为。她静静坐在那儿，就算她没有看向你，可你，也会不自觉地把自己的背给挺直了。
可越长大，我越不喜欢她。
不只是因为她冷。
还因为她的冷，总让我觉得我爸像个笑话。
有一年的暑假，我主动言说要跟我父亲一同进城，声称是去看望大姑，实际上就是想要亲自目睹，她究竟凭借着什么致使一个男人这般低头妥协。
那是个天气闷热的日子，柏油路面被晒得软软的，自行车轮胎滚过去仿佛黏在地面一般。我爸在前面骑车，我坐在后座上，篮子里面鸡蛋下面垫着稻壳，车子一颠簸鸡蛋就会轻轻碰撞，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抵达小区，此乃老旧小区，墙皮有起壳现象，楼道之中弥漫着一股霉味以及油烟味。处于五楼位置，并无电梯。我父亲爬到三楼之时便已然开始气喘吁吁。汗水自他的鬓角向下流淌，滴落在衬衣的领口处，迅速晕开成为一片。
门被打开了，打开门进来的那个人是大姑夫。他这个人呢，倒是显得和气，脸上戴着眼镜，说起话来速度比较慢。在把我们让入门后的阶段，大姑正坐在藤椅上看报纸，连身体都没有站起来，仅仅是抬了抬眼睛看了一看，然后说道，来了。
赶忙递过去东西的是我爸，所递之物有鸡蛋，也有咸鸭蛋，还有晒干的豆角，以及我妈腌的咸菜，东西装了满满两大袋。
大姑只说了一句，放那儿吧。
然后继续低头看报。
我于沙发之旁就坐，那置于屁股下方的垫子已然被磨得单薄，甚至能够触摸到里面弹簧的坚硬质地。那时候，我满心期待她询问我上学的状况究竟如何，还期待她问我欲去寻觅怎样的工作岗位，就算其只是随口进行一番寒暄也好。然而，她并未如此。直至我们即将离开之际，她伫立在门口说道，路途之中要留意慢行。
就这四个字。
步下楼梯之际，我因愤懑致使胸口憋闷。楼道空间颇为狭窄，窗户之上积聚着灰尘，外头那知了鸣叫得令人心生烦躁。我这般言道，爸，看你如今这般情形，是否觉得已然心满意足了呢？可您瞧瞧人家，压根就没将咱们放在眼神里，没把咱当回事儿呀！
我爸没回头，只扶着扶手慢慢下楼。
我追着去说，你即便送再多的年份，那也是没有用处的。你于她的眼中，就是乡下的那个弟弟。说白了，就连给你倒上一杯水，她都会嫌麻烦。
我爸停在楼梯拐角，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
他没骂我，也没打我。
他只说，你以后会明白的。
那语气，平得像一盆凉水。
可我偏不明白。
毕业后，我先于私企工作两年，工作累，事务杂，且每日受气。而后，见身边之人考编、考公，我遂开始准备。我这人存有一股拧劲，他人言难，我却偏要尝试。特别是我心中憋着一口气，欲证明于家中，向我爸证明，亦向自己证明。
我要靠自己上岸。
不是谁的侄子。不是谁的关系。就是我李屿。
当笔试成绩公布的那一日，我处于第一名的位置。我的母亲在电话之中，如此这般，绽放出那种仿若捡到钱财一般的笑容。我的父亲表现得更为夸张，在电话的另一端高声叫嚷，宣称老李家的祖坟好似冒出了青烟。
笑完了，他试探着问，要不要跟你大姑说一声？
当时，我就心生厌烦了。那时我说，别这样做。千万不要这样做。爸，好不容易我考到了第一名，你别把它给弄得不干净了。
这话有点重。他沉默了几秒，才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可这事儿不用。真不用。
他说，行。
他家嘴上声称行得通，我心里清楚他内心不一定服气。可是那个时候我精神振奋，谁讲的话语都没法听进去。
直到我被刷。
真到了我发觉的时候，原本凭借能力这四个字，讲出来蛮响亮，落进实际当中，却轻得好似灰尘。
我回老家，是接到大姑电话后的第二天。
打来电话的是座机，来电显示出一串号码，那号码既熟悉却又陌生，我把电话接起来，她仅仅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是明天上午到我单位去，要带上证件以及准考证。
她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愣了下，问，什么事？
她说，来了再说。
然后就挂了。
整整一夜，我都没能睡安稳。窗外，狗叫声持续不断，远处，火车拉响了长长的汽笛，村里夜晚的潮气，紧贴着皮肤，感觉黏黏糊糊的。我躺在那张，小时候睡过的木床上，脑子里思绪反复，不停地打转。她为何突然来管我？她向来从未沾过这些事呀？又或者，是我爸昨晚真的打电话去求她了？
第二天我去了她单位。
有着灰色外观的办公楼，其门口设有保安亭，进入时需要进行登记。当我通报本人的姓名之际，门卫的头抬起来看了我一下，随后再次低下头去写字，一支笔尖在登记本上滑动，发出沙沙作响的声音。走廊的氛围尤为安静，地面是打过蜡的，皮鞋踩上去会产生轻微空响的声音。墙壁上挂着相关的规章制度以及年度先进的展示，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由纸张、茶叶以及旧空调混合在一起所散发出来的味道。
有着不大的办公室的她，桌上文件被整整齐齐地堆满。身穿一件深色外套的她，坐在桌后，脸相较以前更瘦，眼角细纹极深。她看见了我，指着椅子，说道，坐。
我坐下，腿有点发僵。
她没绕弯子，直接说，你那事我知道了。
我张了张嘴，还是只说出一个嗯。
她看了我几秒，像在判断什么。然后拿起座机，拨了个号。
电话通了，她说，老刘，是我。
我一下坐直了。
她跟着便道，先前笔试成绩排第一的那名孩子，乃是我的侄子。没错。嗯，我清楚岗位已经没了，故而我不会为难于你。情况是这样的，他的专业刚好对口，而且基础还算可以。你们那边是不是存在一个下属单位需要招人呢？先将他调剂进去，就算是事业编也没问题，千万别让这孩子的前程就此断绝了。
她停了一下，听那边说。
然后她说，行。算我欠你个人情。改天请你吃饭。
落下电话听筒，她将手放置于桌面之上，以较为轻柔的动作敲了一回文件夹，而后言道，回去静候消息。
我坐着没动。
她看着我，说，还有事？
我喉咙发紧。过了会儿，我问，大姑，你为什么帮我？
她好似没料到我会问及这个，眼神瞬时凝滞了一下。之后，她讲道，缘由是你父亲昨晚给我拨通了电话。
这话像针，一下扎进来。
我耳朵嗡了一声。
她又说，你爸这辈子，没怎么求过我。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鞋尖上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泥。
那一瞬间，我只觉得脸热。火辣辣的。像当众挨了一巴掌。
走出她的办公室，走廊那儿的空调风朝着后颈吹拂过来，凉飕飕的致使我身上起了鸡皮疙瘩。我缓缓地朝着外面走去，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我妈妈打过来的。她询问道，有没有见到你大姑？
我说，见了。
她沉默了一下，说，那你回来一趟吧。
当傍晚时分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呈现出快要变黑的状态了。院子里晾晒着的玉米棒还没有进行收取，鸡正在角落里面用爪子扒着土，灶房之中弥漫着一股带有炖萝卜那种甜味的气息。我的爸爸正坐在门槛上面抽着烟，鞋子旁边落了一地的烟灰。他看到了我，仅仅只是抬了一下眼睛，然后说道，回来了。
我说，嗯。
用餐之际，谁都没讲多少话语。筷子触碰碗碟所发出的声响极其清脆。吃到半途，我把筷子放下，发问，我爸昨天夜里是不是给大姑打电话了？
我爸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我妈也停了。
几秒后，我爸说，打了。
就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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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胸口堵得慌。说，你之前不是最不愿意求她吗？
我爸扯了扯嘴角，像笑，又不像。他说，那也得看为了谁。
我一下说不出话。
我妈把碗往前推了推，小声说，吃饭，吃完再说。
吃完饭后，院子里风起来了，天边仍留着些许余红，树叶哗然作响，我爸端来一张小凳坐在葡萄架下方，拿着蒲扇缓缓扇动，我也坐到那边去，蚊子环绕灯泡飞舞，啪的一声撞到上面，随后又掉落下来。
他先开口。
他讲，你是否始终觉着，我岁岁前往你大姑家递送物品，是妄图讨好她。
我没吭声。
他说，想说就说，别憋着。
我低声说，是。
他点点头。像早就料到了。
过了会儿，他说，也不全错。
我愣住了。
他望着前边那堵土墙，声音毫无起伏。讲道，送东西，毫无疑问是有走动的意味。亲戚亲戚，不走动自然而然就疏远了。特别是她处于那种地位，身旁围着好多人，你要是不年年去看望她，她还能记起老家这个弟弟吗？人都是普通的，别把谁预想成超凡脱俗的样子。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我向来都觉得，他会去讲述骨肉恩情深厚无比，会去讲述姐弟之间情谊深厚至极。然而，他却率先将那层面子给揭开了。
可他很快又说，但是，走动归走动，不是你想的那种跪着求人。
他抬手把烟灰弹进脚边土里。火星明一下，灭了。
他讲，你大姑在年轻时历经诸多艰难。咱们家经济状况差，根本没办法同时供两个孩子读书。她完全是凭借自身顽强地坚持过来的。随后她进入了机关单位，并且一直朝着更高的职位迈进，依靠的同样是她自己。她表现得很冷峻，那是由于她不敢展现出热情。处于她那个职位，稍微表现出一点热情，别人就会说她怀有私心。稍微与某些人亲近一点，别人就会说她搞裙带关系。你觉得她为何这么多年都不经常回来呢？并非是她不想回来，而是她不敢回来。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带着湿土味。
屋内走出我妈，给我们分别放置一杯凉白开，杯壁上全布满细细的水珠，她坐在一旁，接过话语说道，你小时候高烧，半夜送去医院，是你大姑找来车子，你上高中险些进不了重点班，是她托人施以招呼，你爸后来能够从乡镇那边调回来，也是她暗中跑的手续。
我猛地抬头。
这些事，我一件都不知道。
我妈妈瞧着我，那眼神显得有些繁杂。似乎带着心疼之感，又好像有着责怪之意。她讲，不跟你讲，这是你大姑的想法。她还说，孩子理应去走属于自己的道路，别让他太早知晓这些，不然心思就会散掉了。
我喉咙发紧。好半天才问，那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我妈还没说话，我爸先开了口。
他说，因为你已经撞墙了。
这话不重。可比骂我还难受。
院里的灯泡，被风吹得，轻轻地晃悠着，影子呢，在墙上，跟着一块儿晃。我看着我爸的那张脸，突然之间，感觉很陌生。并非说不认识，而是以前我所看见的，或许仅仅只是很表面的那一层，而已。
我一直以为他单纯、固执、好面子，还有点可笑。
可现在我发现，他什么都明白。
他晓得人情究竟是怎样的，明白关系到底是啥样的，清楚世道并不全然依赖道理，懂得要给予亲戚留下可燃起之物，余下的路，留存一个尚有些许走动可能的颜面。
只是他不说。
他把那些东西，分别藏在了土鸡蛋里，还藏在了咸鸭蛋里，也藏在了米酒里，甚至藏在了腊肉里，而后装作那仅仅是乡下人的一种笨办法。
有一回，我跟他吵得很凶，那是在很多年前哦，然后我忽然就想起来了，当时我说，读书人的脸都被你给丢得一塌糊涂了。
那天他没打我，也没骂回去，只是坐在院里抽了很久烟。
此刻才弄清楚，兴许那时并非讲不赢我，实是对一个从未摔过任何东西的人，懒得去讲述这些。
接下来几天，我一边等通知，一边留在家里。
我父亲依旧会在很早的时候起床去喂养鸡群，之后清扫院子，再前往田地里查看蔬菜的生长情况。表面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不一样的地方。然而我却总会意外碰见他处于发呆的状态。比如说坐在家门口修理锄头，修理的过程中就突然停了下来。又比如说在吃饭的时候夹起一筷子菜，很长时间都不往嘴巴里面送。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是在想，这回算不算欠他姐太大一个人情。
而我在想另一件事。
陡然间，我没法确定，大姑对我的帮衬，究竟是缘自亲情，还是出于我爸开了口，致使她不得不插手。抑或是，两者兼而有之。但倘若有朝一日我真的进入了那个系统，往后每迈出一步，是否都得携着这层影子呢？他人瞧向我时，会不会始终率先瞧见“她侄子”这三个字呢？
我心里那点清高，没死透。它只是被现实打蔫了，还在那儿喘气。
通知下来得很快。事业编，市局下属单位。
传来一则消息，全家听闻后都舒缓了紧绷的气息。我的母亲前往菜市场选购了一条鱼，返回家里处理鱼只时，那血水沿着案板不断向下流淌，散发出来的腥味浓重异常。她一边进行收拾一边说道，先进入屋内再作打算，只要进去便好。如此一来，你的父亲在夜晚便能睡上一个安稳踏实的觉了。
我爸没接话，只闷头抽烟。
吃饭时，他忽然说，你进去了，有两件事记住。
我说，你说。
他讲述道，其一，切莫四处张扬是你大姑予以的帮助。其二，别以为有了此番经历，下次依旧会有人为你承担后果，人情这类事物，使用一回便会减少一分。
我点头。
他看着我，又补了一句，第三，别看不起送鸡蛋的人。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实际上，我特别想去跟他道个歉，是针对这些年来那些难听的话语，可是道歉这件事情，有那么情况，是要比拼认错更困难的，我张开嘴巴多达几次，最终却都没有能够把话讲出来。
其后，是我妈妈于半夜时分起身去上厕所，这么一来，瞧见我独自坐在院子当中，正手持小板凳处于发呆状态。她将外套裹在身上，轻声说道，倘若有想要说的话语，那就尽早讲出来为好。你爸爸这个人呀，他不会记恨他人的过错，然而会把事情记在心里却不会轻易忘却。
我笑了笑，眼眶却突然热了。
报到当日是阴天，天压低得很，仿若一块湿布，单位楼内四处皆是脚步声，还有打印机声，以及电话铃声，办公室当中有位男同事患鼻炎，时不时吸一下鼻子，茶水间里弥漫着速溶咖啡与隔夜茶的味道。
我所在的岗位是综合岗，被进行了相应安排。这里的活计数量多，性质琐碎，且有着急迫性。涉及到撰写材料，奔走于各种流程，拨打诸多电话，还得修改表格等等。在最初的两周时间里，我时常会忙碌到傍晚九点。彼时，路灯映射着停车场，地面上存在着虫子的尸体，踩上去给人一种脆生生的感觉。之后，我回到出租屋时，肩膀僵硬得如同木头一般，然而脑子却依旧无法停止运转。
这里的人都很会说话，也都很会不说话。
究竟是谁与谁更为相熟，又是谁由谁带出，谁的背后究竟能通向何方，表面上无人提及，可私下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刚开始的时候，我很不适应这种状态，跟着接下来的种种经历，慢慢地我也学会了，一旦听到那些不适合听到的内容，就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若是被问到那些本不该问的问题，就用别的话题去打岔。
一次单位搞聚餐，包间内烟味与酒味拧成一团，桌上红烧鱼的汤汁溅得到处都是。一位副科喝得脸通红，拍着我肩膀言道，小李，你这小伙子蛮稳当，是被谁介绍进来的呀？
我心里一紧，笑着说，公开招进来的，调剂。
他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那晚回到家后，我站在了洗手池的前面刷起了牙，镜子当中那张脸有那么一点儿陌生，嘴角呈现出带笑的样子，可是眼神却是紧绷着的，泡沫散发出来的薄荷味道朝鼻子猛冲，我突然间就有点儿想要呕吐。
我开始明白大姑为什么总是那副样子。
不是她天生冷。是她待的地方，容不下太多松弛。
进单位一个多月后，我第一次见到老刘。
他是个年逾五十的男子，头发变得稀疏了，眼镜老是往下滑落，讲话速度并不快。那晚众人都下班离去了，办公室里仅剩下我跟他。走廊的灯只开了一半，远处有别人在拖地，水流声哗啦哗啦作响。
他站在我桌边，看了看我写的材料，说，还行。
我赶紧站起来。
他说，坐，不用这么紧。
我坐了一半，还是挺得很直。
他忽然问，你爸身体还好吧？
我一下愣住了。
他咧了咧嘴作出笑容状，而后发声言道，你大姑往昔常常提及你的父亲，讲她这位弟弟，性情执拗，内心却着实诚恳。
我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这个。
他将材料放置回到我的桌上，顺口仿若随意地讲，你大姑在那个系统当中历经这么多年，未曾少帮他人，同样未曾少得罪了他人。这次你能够进来，并非是由于她的某一句话有着多么大的影响力，而是因为她说出的那一句话，其他人乐意去听从。
他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那儿，耳边只剩空调外机的嗡鸣。
这算什么？
是夸她，还是提醒我？
我说不上来。
那次回去途中，天在下着略带纤细的小雨；雨丝以一定倾斜角度打于脸部，感觉凉悠悠的；路旁烧烤摊所散发的烟飘了而来，有着一股孜然以及炭火混合的味道；当时我将手插入衣兜持续行走了较长时间，脑海内部再三地思索老刘所说的那一句：别人乐意去听。
这世上最值钱的，也许根本不是权力本身。
是你张口时，有人愿意给你面子。
并且那所谓的面子，并非是短时间内就能够拥有的。它是历经多年方才熬制出来的。而且有可能是由诸多的委屈、众多的规矩以及许多不愿诉说的事物所换来的。
过年前，我回了趟家。
村里已然有了那股子年味，猪肉铺子门口，挂着一整排腊肉，风轻轻一吹，便油光发亮，集上有人在炸丸子，锅里发出滋啦作响的声音，香气扑人，小孩手里拿着摔炮，在满街奔跑，每甩一下，便传出一声脆响。
我刚进院门，就看见我爸在数鸡蛋。
竹篮还是那个竹篮，稻壳垫在底下，蓝布盖在上头，鸡蛋被一个个排得极为整齐，壳上还有些没擦净的草屑。
他抬头看我，说，回来了。
我站那儿，看了会儿，说，爸，今年我跟你一块去吧。
他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空气里有鸡粪味、柴火味，还有冬天那种干冷的土味。
他看着我，好半天，才低低应了一声，行。
那一天，天冷得很哪，我要去往城里。路边的树枝，全都光秃秃不见了，风呼呼吹过来，好似小刀一般。我骑着车，我爸坐在车后座，怀里抱个篮子。这二八大杠，年头实在久啦，链条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篮子里头的鸡蛋，偶尔轻轻相互碰一下，发出闷闷的声音哟。
骑到半道，我问，爸，你这些年每次去，心里都在想什么？
风太大，我说完以为他没听清。
稍过了一阵子，他在后面讲道，并非是思索了些什么。仅仅是这么想的，若是她吃下了我们家的蛋类，便有可能记起家里存在着这样一个人。
我鼻子突然一酸。
抵达大姑家时，所有的情形依旧是往昔那般模样。那陈旧的楼道，扶手摸上去冰凉凉的，墙壁上面有着小鬼头胡乱刻画的笔痕道道。大姑把门打开了之后，说出的仍旧是那简简单单的一句，来了。
我爸把篮子递过去，说，今年鸡下蛋勤。
大姑接过来，手指在篮边停了一下，说，辛苦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她说这三个字。
用餐之际，她就单位里的几桩事询问了我，询问得并非深入，然而又并非全然是纯粹的客套，我逐一进行了回答，她听完之后，仅仅说道，别急着去站队，先把事情给做好。
我点头。
她又说，能自己做的，就别总想着找人。
我说，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离开的时候，是她把我们送到了门口。这会儿我爸在换鞋子的时候弯得不那么快，感觉他的腰似乎比起去年来更加难以挺直了。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伸出手去扶住了他一下。
就是那么一下。
我的父亲抬起头看向她，刹那间眼睛即刻变得红红的了，随后又慌忙地低了下去，说道，不需要搀扶，我还并没有衰老。
大姑没笑，也没松手。她说，路上慢点。
下楼时，我听见我爸吸了下鼻子。
我们都没说话。
去到楼下之后，风裹挟着落叶于地面打转。小区当中有人在炸花生米，油香的味道飘散得极为远。自行车靠着墙边放置，车座之上落了一层单薄的灰尘。我用手抹掉那灰尘，手心呈现出冰凉的状态。
回去的路上，我爸忽然说，你是不是还觉得，这事不体面？
那辆被我骑着的车，我目不转睛直盯着前方的那条路，它呈现出灰白色，在远处有雾气弥漫，车轮经过那些坑洼之处，会咯噔发出声响。
我想了很久，才说，不知道。
这是真话。
我已然没办法如同往昔那般站得那般高，讲任何话语都黑白清晰分明。然而我同样没办法极为自然地告知自己，既然关系具备用场，那么就应当心安理得地去加以运用。
我只是相较于从前懂得了些许，诸多事情，并非单纯地是脏与不脏的区分，也不是对与不对这般简单。
有时候，一颗鸡蛋就是鸡蛋。
有的时候，有那么一颗鸡蛋，其背后呢，是一个弟弟长达二十年的惦记，是一个姐姐那种不敢明确说出的回头，是一家人彼此之间那种都不算干净，然而也谈不上有多坏的牵扯。
年后上班不久，系统里传出风声，说大姑可能要退了。
信息究竟是真是假难以知晓，有人讲她这些年来行事风格过于强硬，从而挡住了不少人的前行道路，还有人声称她应该退下来，毕竟年纪已经到了那个阶段，如果再不退的话，局面会很不好看，在茶水间当中，众人谈论上述这些内容的时候，声音都比较小，仿佛是惧怕墙壁能够听见一般。
我知道后，心里发沉。
当时下班之后，我独自一人前往了她所在单位的楼下。那个时辰天色已然变黑，然而楼上仍存在几间处于亮灯状态的办公室。有风吹拂向旗杆的方向，产生了响声，且那响声十分细微。我在楼下站立了大概十来分钟的时间，最终并未上楼去。
我忽然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见她。
他是侄子吗，是下属系统里的后辈吗，还是那个一度咒骂其自己父亲甚是丢脸，最终却凭借一通电话得以进来的人呢？
手机震了下，是我爸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明年鸡蛋还送。
我盯着那几个字，笑了一下，又觉得喉咙堵。
是啊。退不退，又怎么样呢。
有些关系，不在职位上。
也未必真的不在。
这就是最说不清的地方。
后来，我终究还是没有上楼，随后转身离开，路边有一家店铺正在烤制红薯，那甜香味道经冷风吹拂愈发浓郁，于是我买了一个，捧在手中，烫得掌心都麻了，剥开外皮，白气一下子冒出来，甜得特别腻人。
那个时刻，我一边行走着，一边吃着东西，脑海之中回想起了很小的时候，同样正处于冬天，那时我爸骑着一辆车，车的后头绑着鸡蛋，而我坐在车子的前杠上，那时候我的双手被冻得发红，路途特别漫长，冷风十分坚硬，我询问他，我们这般是要前往何处？
他说，去看你大姑。
我又问，她喜欢咱们吗？
他那时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喜欢。
究竟喜不喜欢呢。
也许喜欢。也许只是记得。也许两样都有。
谁知道。
我仅仅晓得，在许多年之后，当我再度回想起冬天，首先想起的居然依旧是那只竹篮。蓝布小心翼翼地掀开了那么一点，于是便露出了一排温度轻柔的鸡蛋，鸡蛋壳上面有着极为细小的斑点。自行车在风中不停地摇晃着，车铃偶尔也会叮响一声，那声音清脆无比，却又显得十分空洞。
前头是城里。后头是老家。
中间那条路，谁也没走明白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