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在后来得到了证明, 我于那天做出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是这辈子最为正确的。这个决定并非是装傻, 也不是硬撑, 而是在一个身着灰西装的男人朝着我如连珠炮般地飙了十分钟英语之后, 我做出了选择, 选择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脸上呈现出微笑, 眼神呈现出空洞, 宛如一个被抛掷进外太空的初中生。
因为只有傻子才在摸不清底牌的时候急着亮出自己的全部。
而我从不做傻子。
那是我毕业以后第三十七次投简历。
为什么会记得这般清晰, 理由是我于手机备忘录之中创建了一个表格, 表格方面, 公司名称、岗位、面试结果、失败原因, 这些全都被一一列清楚了。第三十六次失败究其源是“经验不足”, 第三十五次失败的缘由是“期望薪资超出范围”, 第三十四次那次失败最为有趣——“性格与团队文化不匹配”。直至如今我依旧搞不明白这句话确切所表达的含义究竟是什么, 是嫌我说话过多呢还是嫌我说话过少。
那一日清晨时分, 落下了些许小雨, 我身着那套唯一没起球的西装, 于出租屋那面缺了一角的穿衣镜前照了三次, 领带是跟我爸借的, 呈深蓝色, 上面带有暗纹, 系好后总觉脖子似被某物勒着, 似被人从后面拉扯着, 我将简历装入牛皮纸信封, 接着把信封塞入包内, 而后挤上了早高峰时段的地铁。
兴诚集团。
这四个字于江城的地产圈里算得上是一块招牌, 并非最大的那几家公司其中之一但口碑良好, 老板据说乃是个有情怀之人, 做过几个旧城改造项目, 将哪一片棚户区变为了现今那个带有人工湖的住宅小区, 我在网上查找过他们老总的资料, 姓沈, 叫沈忠义, 五十三岁, 是本地人, 白手起家, 网上有一张他在项目奠基仪式上讲话的照片, 着装白衬衫, 袖子卷至小臂处, 太阳穴旁边的头发剃得极短, 看上去不像个老板倒似个工头。
我投递的岗位是市场部策划岗, 此岗位要求具备三年以上相关经验, 而我仅仅拥有一年半的经验, 然而我依旧选择投递了, 原因在于招聘启事的最后一行写有这样一句话, 这句话是“欢迎有想法、有韧劲的年轻人。”。
有那种坚韧不拔的劲头, 这三个字我可是再清楚不过了，经历了三十七次面试失败, 却依旧没有选择跳江, 若这都不称作是韧劲, 那还能叫什么呢?
兴诚集团有办公楼, 其位于江边, 是一栋十五层的独栋, 那办公楼的外立面到处都是深色玻璃, 在雨雾天的时候, 看上去就好似一块巨大的墨玉。办公楼的大厅之中铺着大理石地砖, 亮得能够照见人的鞋底。前台站着个很漂亮的姑娘, 她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八颗牙齿, 她让我在访客登记本上签字, 之后递给我一张临时门禁卡, 还说市场部在七楼, 并且沈总今天也在那里, 还让我要好好表现。
沈总, 我心里默默念了一回这个称呼, 将门禁卡紧紧握在手心之中, 随后走进了电梯。
七楼的那个叫做市场部的地方十分安静, 一条条走廊之中皆是铺着地毯, 踩下去是丝毫没得声音的。存在着人将我引领至一间较小尺寸的会议室之内, 声称李经理一会儿就会到来, 让我稍微进行等待。该所会议室的面积不大, 则是有着一张长条形状的桌子以及六把相应的椅子, 呈现在 table 上面的是摆放着一盆绿萝再者还有一瓶矿泉水。我把包放置于脚边之处, 从信封当中抽取拿出简历, 规规矩矩, 整整齐齐地置于桌面正中央, 而后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那么一口。
等了大概七分钟。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男人, 他三十出头, 身着灰西装、白衬衫, 没打领带, 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 他头发梳得齐整, 发胶打得锃亮, 眉毛经过修剪, 嘴唇很薄, 整个人看上去好似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周远欤? ”, 他以中文这般发问, 而后于我对面落座, 将我的简历翻开, 匆匆瞥了一眼。
“是我。”我站起来想跟他握手。
他没接。
并非没瞧见, 而是没接应。他脑袋低垂着看向简历, 仿若方才那声“周远”已然是所有的客套之辞了, 剩余的时间都归他所有。我的手在半空悬停了两秒钟, 随后收了回来, 再次坐下了。
然后他开口了。
他说话的速度极快, 有着一种经过特意雕琢的美式腔调。每一个单词都咬得十分清晰, 连读、吞音、重音, 全都精准得仿若从英语教科书上原样照搬下来的。这样的口音仿佛不是国内院校能够教授出来的, 起码得在国外待上两三年, 又或者在水准高超的外语学院接受过几百个小时的锤炼才行。
我听懂了。
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然而, 我并未呈现出听懂了的神情。我脑袋略微偏了偏, 眉毛稍稍皱起来, 嘴角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带有困惑之感的、甚至还带着些许窘迫气息的笑容。那种表情是我练习过的, 是对着镜子练习的, 不多也不少, 恰好能够让对方觉得你对英语不太能听懂, 可又不至于让对方觉着你是个傻子。
“不好意思，您能再说一遍吗？”我用中文说，语气诚恳。
那个身着灰西装的男人, 抬起了眼皮, 朝着我看了一眼, 那一眼之中, 有着审视, 有着不耐烦, 还有着一种微妙的优越感, 他停顿了一秒, 随后把方才那段话说完之后, 又用中文翻译了一遍, 语速明显慢了下来, 仿若在对着一个智力存在缺陷的人说话: “我讲, 你的工作经验仅仅只有一年半, 然而我们所要求的却是三年, 你认为你凭借着什么能够坐在这儿? ”。
我点了点头，准备用中文回答。
他没给我机会。
同样是一个长句子, 我居然还是听懂了。“那所谓的‘夫妻店’比喻, 运用得特别巧妙, 隐隐夹杂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轻蔑之感。”他估摸是曾经在外企工作过, 又或者起码在那种外企的面试风格氛围中有所浸染, 热衷于借助这类压力测试去观察面试者的反应情况。有些面试者会被逼迫得陷入慌乱状态, 有些则会不服气地予以回击, 另外还有一些会直接起身离开。
我选择了第四种。
我将身体略微地向前倾斜, 双手交叉紧握放置在桌子上面, 展现出一个诚挚的、甚至于带有了些许卑微之感的笑容。我晃动了一下脑袋, 运用带着浓厚口音的、发音不连贯且结巴的英语讲了一句话: “对不起, 我的英语不是那么好。你能用中文说吗? ”。
我所说的那句话, 实在是糟糕透顶。语法存在错误, 发音也不到位, 就连语速都是断断续续的, 仿佛是一个才刚刚学会几个单词的小学生在进行自我介绍。我特意将自己真实的英语水平大幅度往后缩了, 起码缩了百分之八十啊 , 缩至一个恰好能让人觉着 “这个人英语确实不怎么样不过态度还算诚恳” 的地步。
灰西装的男人嘴角动了一下。
这并非是笑, 而是一种确认行为。他在进行确认, 确认自己的判断, 即眼前这个身着起球西装的年轻人, 确实属于普通范畴、处于平庸状态、是不值得他耗费过多时间的求职者。
他呼出了一口气, 瞧了一下手表, 以中文讲道: “好吧。那么我以中文向你发问。你对于房地产行业的营销途径知晓多少。线上线下各自有着怎样的操作方式。你之前所做的那个项目。你是怎样去操控运营的。”。
有三个问题, 其中一个比另一个更专业, 并且一个比一个更需要可以起到支撑作用的具体案例以及数据。
我准备开口回答。
门被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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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曾有丝毫预兆, 没有那敲门声, 也没有脚步声, 门把手被按下去时发出的声音极为轻微, 然而会议室里陡然安静下来时给人的感觉却沉重得仿若有一块石头猛地坠入了水中。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五十多岁, 衬衫洁白, 袖子卷至小臂处, 西裤颜色深灰, 黑色皮鞋沾着些泥点, 头发已然花白, 两鬓格外明显, 皮肤呈常年在工地晒出的深色, 他看上去不像集团老总, 起码不像这幢十五层大楼的主人, 倒像个普通的、刚从工地归来的、略显疲惫的中年人。
但他的眼神不一样。
那双眼眸极为明亮, 仿若两个深邃的井口, 瞅人的时刻并非单纯地瞧, 而是深入探寻。他于门口稍作停顿, 目光自会议室中逐一掠过, 最终落至身着灰西装的男子身上, 而后再度转向我这儿。
穿灰西装的男人, 反应速度极快, 瞬间紧接着就站了起来, 说道: “沈总, 此时此刻我当下正在面试一位有着策划岗位应聘资格的候选人, 完成是马刻上就连马上要完毕了。”。
沈忠义没理他。
他迎面向我走来, 于我对面之处将椅子拉开, 而后安稳坐下, 跟着把置于桌子中央位置的属于我的简历拿到手中, 翻开了两页。他的动作极为迟缓, 在翻页之际手指在纸张表面有少许时光的停留, 仿若在阅览隐匿于字里行间的究竟是何种事物。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接着, 他把头抬起来, 朝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随后张开嘴巴讲出了一句话。那句话的长度并不长, 然而其中的每一个字, 都仿佛如同钉子般, 朝着空气里面钉了进去。
他说的是英语。
纯正的、流利的、带着某种老派英式腔调的英语。
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凝住了。
穿灰西装的男人, 其表情起了变化, 那变化极为微妙, 起初是困惑, 接着是某种不太妙的预感, 最后是一种缓缓浮现的、近乎惊恐的领悟, 他转过身看向我, 薄薄的嘴唇微微张开来, 如同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我看着沈忠义，笑了。
沈忠义的眼睛亮了一下。
灰西装男人的脸白了一个色号。
沈忠义身体向后微微靠了靠, 将两只手一并搭在了椅子的扶手上, 目光看向我, 嘴里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而, 他的嘴角却悄悄地动了一下, 向上弯出了一个极为微小的弧度。
旁边站着个男人, 身着灰西装, 站着不得, 坐下不行。那男人的手垂直放在身体两侧, 手指稍微蜷着, 恰似一个被当面逮住做错事的小学生。此时他发胶打得锃亮的头发瞧着有些滑稽, 仿若一顶戴歪的帽子。
我看着沈忠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沈忠义猛地笑了, 并非带有礼貌性质的、属于职业范畴的那类笑, 反而是真切的、源自内心深处的、仿若最终寻觅到一件饶有趣味之物般的那种笑。他站起身来, 经由绕过桌子这般动作来到我跟前, 随即伸出手, 使劲地握了握我的手, 而后用中文讲了一句话。
“下周一，来上班。”
那个身着灰西装的男人, 滞留在距离两米开外之处, 其脸上所呈现出的神情模样, 我已然是不愿再去瞅看了。有一些人的人生状况便是这般, 你觉得自己身处上方位置了, 实则你处于下方；你以为自己将他人作为测试对象了, 实际上你才是那个被测试的角色。
将桌上简历予以收拾妥当, 把矿泉水瓶其盖拧紧, 拎起包, 朝着沈忠义脑袋点了一下。迈向门口时令自己回过头, 目光看向那个身着灰西装的男人。
他正低着脑袋, 看着自身的皮鞋, 大概是在思忖, 那些泥点究竟是何时沾附上的。
我没有跟他说话。
有一些话语, 是不需要去言说的, 只要你能够让那些话语垂悬于空气之中那就已然足够了, 它们比被讲述出来要沉重许多呢。
离开了兴诚集团的那扇大门, 雨已然停止了。江面上笼罩着一层有着薄薄一层的水雾, 对岸的高楼仿若一排呈现灰白色的棋子, 整整齐齐地陈列在天边。我伫立在门旁做了一次深呼吸, 空气当中有着江水的味道, 是湿湿的那种, 是呈现咸咸的那种, 类似眼泪的味道, 然而却又有所不同。
我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备忘录，找到第三十七行的记录。
“兴诚集团，市场部策划岗，面试结果——待定。”
我把“待定”两个字删掉，打了四个字上去。
跟着我将手机放进兜里, 把领带稍微放松了些, 朝着地铁站所在方向行进了。前行出去大概二十步, 身后那座十五层的大厦于玻璃幕墙上映照出一整片天空, 铅灰色的云层出现了一道开裂的缝隙, 有一缕阳光从缝隙里渗漏下来, 薄薄的形状, 淡淡的色泽, 仿佛是一条刚刚被拉开的金线。
我突然间就想起来了那件事, 是我爸把领带借给我的时候, 他讲了一句话。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这条领带, 我系在脖子上已经有十年之久, 总共晋升了三次职位, 还成功谈成了两个项目。你把它拿去用用, 瞧瞧看能不能也给你带来些许运气。
我当时没当回事。
回想当下, 或许某些事物的确存在气场呢, 并非那条领带具备, 而是那十年拥有。
